“婠婠喜欢赤脚走路。白道说这样杀人方便,因为走路无声。
只有我知道她喜欢赤脚走路。她的忧伤无声无息,赤脚踩不痛影子。”
我第一次见到她时,她薄纱轻曼,用一枝竹棒指着我。
那一刻,我忽然就找不到自己的心了,于是手足无措地捧住了心口…
后来我便山高水长去寻找那个身影。
旧友流散,她可能也早已忘了总角玩伴。以至于再遇她时,她翠袖激来,我却认得那明媚的眼角,失声喊道:婠婠!
后来她说她是阴癸妖女,本应绝情断恨。对我手下留情,只因小时候她的竹棒打落了我手上的糖人。原因简单而干脆。
魔门两派六道,阴癸花间是为两派,邪极、灭情、真传、补天、天莲、魔相是为六道。
魔门处事无常理可寻。若是魔门认为该死之人绝无活命之理,如此说来,我的性命早在她心念动前就不在我手,如今她放我就等于弃我性命于不顾,于是我便很有理地跟着她。那是相当有趣的一段时光——
我看她素衣赤足,邪气逼人。我看她心如止水,古井不波。我看她巧笑嫣然,颠倒众生。我看她拂弦轻唱,道人世间欢乐趣。
后来一天,她突然说:“我叫做徐子陵的女人。”笑意由唇角荡开。我才知道她爱上了一个不被她天魔音迷惑的男人。事情之于她总是简单直接,她知道那是她想要的东西。
她救过那个男人很多次。
长安无漏寺底,石之轩的手刀摄魂夺魄,她不顾死活助他脱身。
金銮殿上,她见他中箭被困,飘然而下,手臂轻扬,退却百千精兵。
她为他煮鱼,为他蒸饭,她为他背叛师傅,改邪归正,她为他,可以不要性命。
然而那个男人…
那个男人认为古灵精怪捉摸不定是魔门性情;那个男人简单地相信天籁梵音只有仙子才能吹奏;那个男人会说,婠婠姑娘,请交出长生诀;那个男人会责难她气走了仙子;那个男人,会为了保护自己心爱的女人,不惜伤害一个心爱自己的女人。
我说,多么吝惜。她说,那或者是不解温柔。
原来,一个人心里装了另一个人,便再装不下其他。她已不是从前的婠婠,了无牵挂。妖女,不过也是个普通人,爱总是人无法不渴望的某地,或天堂,或地狱。不甘,挣扎,自嘲,不被理解,只为换来一点真心,可在这之前谁又来痛你?
她说那会是最后一次为他承受。雪山上,她救回他的仙子,仙子却反掌朝她拍来。剧痛之下,看到眼前人忘情相拥。
于是,她病了,她真的病了。面对更多出于责任而为她疗伤的男人,她垂首,她低眉,她泪流。面对那个自己最挚爱的男人,她句句祈求,字字恳切,语语哀怨。他动容了,慢慢收紧了扶住她的手…
我没有告诉她,她这一生幸福所在的夜晚,于他,终究不过是一场情欲的试炼。三天的打坐后,他肯定的对仙子说,我心里只有你。
生老病死,怨憎会,爱别离,求不得,五蕴盛。此生故彼生,此有故彼有。诸般历劫,八苦焚心。
万世轮回,千影聚合,微醉至不堪一盏,梦回时冰凉如水。云归天际,月隐林梢。只是不知道那不定的风往哪里吹?是归来,还是离去?
贞观十年正月,长安的大雪下了又下,掩住了跃马桥的石径,遮住了小轩前的春意。雨雪深处,白衣赤足,倩影若隐若现。对于相见的约定,她却着明空送去一个果篮。
至此,恨也罢,仇也罢,不再与君知。
至此,爱也罢,痴也罢,只在心间埋。

“徐子陵瞧着小女孩投入婠婠怀内,婠婠轻挥玉手道别,牵着明空,逐渐没入雪花迷蒙的深处。”